一位民辦藝校校長說：“我開的專(zhuan) 業(ye) 數都快趕上國辦藝校的招生數了！”
中專(zhuan) 窘境：一半火焰一半冰山

本報記者 鄭燕峰

 

　 “聽說菏澤藝術學校去年僅(jin) 招到3個(ge) 學生？”記者開門見山提出問題。

　 王憲濤校長糾正道：“不，是5個(ge) 。”

　 他緊接著說：”這是指通過教育局正式錄取的學生數，學校後來又自主招生41人。”

　 這位新上任的校長感歎道：“這個(ge) 數很可憐了，國家辦的中專(zhuan) ，地方財政每年投入100多萬(wan) ，一年隻招了40多名學生，而社會(hui) 力量辦學都能招來生源，這一現狀在上級主管部門產(chan) 生了很大震動。”

　 菏澤位於(yu) 山東(dong) 省西南部，是經濟欠發達地區，但盛產(chan) 牡丹，有戲曲之鄉(xiang) 美稱。這裏是著名歌唱家彭麗(li) 媛的故鄉(xiang) 。因為(wei) 有這種文藝基礎，1985年，經山東(dong) 省政府批準，菏澤藝校正式創建，現為(wei) 全日製普通中專(zhuan) 。

　 菏澤藝校有過輝煌時代。王憲濤說，原來國家統包統分，每年招生計劃限製在150人，那時招生是百裏挑一，很多人通過關(guan) 係，花錢走後門才能上菏澤藝校。

　 時過境遷，現在的人已不諱言當年招生時的不正之風。一位從(cong) 菏澤市文化局退休的老同誌描述當年菏澤藝校招生的盛況時說：“送禮的擠破校長家的門。”他說，有位學生家長自以為(wei) 和當時的校長很熟，在招生時，送去3000元，滿以為(wei) 很有把握，誰知女兒(er) 未被錄取，一打聽，別人都送到8000元了。

　 上學轉戶口，國家包分配，畢業(ye) 就是幹部身份。這一切誘人條件，在計劃經濟時代，讓菏澤藝校從(cong) 未想過招生難。但隨著國家教育體(ti) 製改革，統包統分變成了雙向選擇、自主擇業(ye) 。大學擴招以後，中專(zhuan) 學校招生大麵積滑坡。

　 王憲濤說，菏澤藝校受影響和衝(chong) 擊非常明顯。國家改變政策後，生源銳減，去年降到曆史最低。

　 就在國辦藝校舉(ju) 步維艱時，從(cong) 上世紀90年代初起，民辦藝校日漸紅火。在菏澤市，現在形成一定規模的民辦藝術類中專(zhuan) 學校就有13家。菏澤第一家民辦藝校齊魯音樂(le) 學校，如今移師北京建起了新校。

　 菏澤中原藝校是目前留守在菏澤市的最大規模、相對規範的民辦藝校。校長陳傳(chuan) 華開玩笑地說：“我開的專(zhuan) 業(ye) 數都快趕上菏澤藝校的招生數了。”

　 1998年底，陳傳(chuan) 華接手中原藝校時，學校隻有90多名學生，1999年招生140人，2001年招生170人，今年招生200人，招生數逐年上升。學校也從(cong) 城關(guan) 的20間民房搬到了市內(nei) ，今年學校又征地40畝(mu) 準備再建新校。

　 中原藝校掛靠在菏澤市文化局，政府不撥一分錢，個(ge) 人投資20萬(wan) 元。陳傳(chuan) 華說：“民辦學校有生源就有發展。我們(men) 讓學生看到發展機會(hui) ，反過來又為(wei) 我們(men) 帶來了生源。”

　 中原藝校的生源有一半是學生吸引來的。陳傳(chuan) 華說，因為(wei) 中原藝校畢業(ye) 安置率100％，而且大多數學生進了部隊，使很多想參軍(jun) 的孩子圓了夢。

　 當地小有名氣的作家畢陳也在中原藝校任教。他說，幹部身份前幾年還有誘惑力，現在大家不再留戀那些虛無縹緲的事了。“如果工作都找不到，幹部身份又有什麽(me) 用？是能吃還是能穿？”他反問道。

　 “上中原藝校爭(zheng) 取一個(ge) 就業(ye) 機會(hui) 。”這是記者在該校采訪時，同學們(men) 表露的觀點。在中原藝校有一個(ge) 特殊現象，很多學生曾就讀於(yu) 國辦的內(nei) 蒙古藝校、山東(dong) 藝校、煙台藝校，甚至菏澤藝校，為(wei) 了參軍(jun) 或找一份好工作，他們(men) 畢業(ye) 後又花錢來中原藝校念中專(zhuan) 。陳傳(chuan) 華說，這樣的學生已經有20多名。

　 王最芳從(cong) 淄博水利學校中專(zhuan) 部畢業(ye) 後，分到青島一家集團公司。她看到鄰居家女孩從(cong) 中原藝校畢業(ye) 後進了部隊，便於(yu) 今年4月辭去工作到這裏重讀中專(zhuan) 。

　 去年9月從(cong) 菏澤藝校畢業(ye) 的孔令梅、李長玉、索慧，又到中原藝校上學，這3名學生如今都如願進了部隊文工團。

　 中原藝校主打專(zhuan) 業(ye) 是曲藝，以相聲、小品、快板書(shu) 為(wei) 主。陳傳(chuan) 華說，曲藝專(zhuan) 業(ye) 在全國的藝術院校中很少，而市場需求奇大，特別在部隊文工團很受歡迎。

　 在中原藝校，老師的工作要綜合測評，學生要參與(yu) 打分，80分以下就是不合格，就要淘汰。來自河北滄州的餘(yu) 穎梅同學對記者講：原來學校有一位英語教師，講課聲音小，念一個(ge) 單詞竟有3種口音，學生對這位老師進行了兩(liang) 次評價(jia) ，“後來我們(men) 在學校就再也沒見過她”。

　 陳傳(chuan) 華認為(wei) ，老師學曆再高也沒有用，教不好學生就等於(yu) 耽誤學生的前程，因此所有教師始終處於(yu) 一種綜合測評中。另外，中原藝校從(cong) 北京、濟南聘請了多位曲藝界知名表演藝術家和創作者，這些老師每天的講課費是1000元。“這些在國辦學校是辦不到的，那裏的老師端的是財政的鐵飯碗。”他說。

　 陳傳(chuan) 華認為(wei) ，雖然民辦學校辦得紅火，但仍有80％的家長不信任民辦，公辦的牌子還是很硬的，菏澤藝校主要還是機製的問題。

　 陳傳(chuan) 華說，如果我承包菏澤藝校，一定會(hui) 通過中專(zhuan) 報考，樹立形象，同時不放棄社會(hui) 生源。他認為(wei) ，國辦中專(zhuan) 在宣傳(chuan) 上、在招生上、在形象設計上，投入太少。轉軌後，國辦學校沒有花資金為(wei) 學生找路子，也許是因為(wei) 很難找到渠道報銷吧。

　 深圳一家單位準備接收一名中原藝校的學生，陳傳(chuan) 華親(qin) 自去深圳了解考察，認為(wei) 這家單位有發展，又帶學生去考察，這些費用都是學校承擔。部隊來招兵，接待費用都是學校出。陳傳(chuan) 華說，我們(men) 民辦學校願意花這些費用，國辦的就不行了，也不會(hui) 考慮。他們(men) 還是那副架子，你來了，也不接待也不管。同等質量下，關(guan) 係密切些的單位自然會(hui) 優(you) 先接收我的學生。

　 陳傳(chuan) 華說：“我一年就做兩(liang) 件事，上半年招生，下半年為(wei) 學生跑就業(ye) 。”招過中原藝校學生的，有過意向的，準備招文藝兵的部隊，還有那些自己有文工團的大企業(ye) ，陳傳(chuan) 華都要跑到。他說：“聯係工作時，我總是帶著學生在各種文藝演出中錄製的VCD，一個(ge) 個(ge) 介紹。這樣辛苦，但是有效。”

　 畢陳認為(wei) ，現在招生非常難。為(wei) 什麽(me) 國辦的不行？有很多因素在製約著它。但官辦中專(zhuan) ，老師心態上有問題———教師工資財政出，學生多少都無所謂，工作刻苦程度與(yu) 民辦學校肯定不一樣。一位外地學生電話通知學校，淩晨3點乘火車到菏澤站，中原藝校肯定會(hui) 安排專(zhuan) 車專(zhuan) 人接站。國辦學校能做得到嗎？

　 畢陳說，在中原藝校，老師的工資和學生的數量是成正比的，生源關(guan) 係到學校的命運，校長和老師可以為(wei) 了工作通宵達旦，但沒有夜宵。在國辦學校，過了晚上12點，沒有夜宵，不罷工才怪呢。

　 畢陳認為(wei) ，菏澤藝校原來的優(you) 勢已經沒有實際意義(yi) 了，學校辦學思路和心態再不扭轉，日子好過不了。

　 王憲濤也坦言，學校管理中存在一些問題。他說：“學校本身應該深化改革，這不是官話。”今年新上任的王校長決(jue) 心打破菏澤藝校的鐵飯碗，實行全員聘任製，對人事和分配製度進行改革，拉開教師的分配檔次，向優(you) 秀教師和專(zhuan) 業(ye) 傾(qing) 斜。

　 王憲濤同時指出，有很多事情是學校自身無法解決(jue) 的。他舉(ju) 例說，菏澤藝校的雜技專(zhuan) 業(ye) 非常成功，前不久在有16所中專(zhuan) 藝校參賽的全省比賽中，菏澤藝校摘取了一等獎。但雜技專(zhuan) 業(ye) 的教師全部是聘用的，受編製限製，這些老師隻能按臨(lin) 時工發放工資。他說：“我們(men) 是靠感情和對方對事業(ye) 的追求維係著這種教學關(guan) 係，但這不是根本辦法。”

　 再比如，根據市場需要，菏澤藝校也想設置新的專(zhuan) 業(ye) ，但開新專(zhuan) 業(ye) 必須經省教委批準，專(zhuan) 業(ye) 設置權國家還沒有下放。像飲食服務專(zhuan) 業(ye) 前景很好，但藝術學校開這種專(zhuan) 業(ye) 教委很難批準。而民辦學校專(zhuan) 業(ye) 設置要容易得多。

　 王憲濤認為(wei) ，現在是競爭(zheng) 社會(hui) ，但國辦和民辦中專(zhuan) 存在相當不公平的競爭(zheng) 。一所民辦中專(zhuan) 可以將三年學費中的一年學費給中間人，因為(wei) 人家是個(ge) 人的。“一所學校在招生宣傳(chuan) 材料中就公開講明，誰給我組織一個(ge) 生源，我就給他3500元錢。可國辦學校的財會(hui) 紀律不允許，給300元都無處報銷。”

　 王憲濤說，今年菏澤藝校把招生列為(wei) 工作的重中之重，但他同時表示：“說實話，沒有什麽(me) 很好的措施。”他的辦法就是調動老師的積極性。他說，老師原來已經對學校放棄了信心，開始各自找出路，不願意為(wei) 學校出力。“今年一個(ge) 老師一個(ge) 指標，完成重獎，完不成重罰，包幹負責。”王憲濤說，以前學校也專(zhuan) 門放招生假，但老師們(men) 根本不下去招生，現在要與(yu) 他們(men) 的自身利益掛鉤，有的老師也開始騎自行車下縣區招生了。

　 王憲濤說，現在還有一個(ge) 難題是：初中升高中都有一個(ge) 量化標準，升中專(zhuan) 不算升學率。以菏澤為(wei) 例，初中生考入重點高中1個(ge) 學生加3分，考入普通高中兩(liang) 個(ge) 學生計1分，考入中專(zhuan) 學校，3個(ge) 學生計1分。在這種分值考評中，初中教師一般盡可能地讓學生考高中。“這說明，起碼地方教育主管部門對中專(zhuan) 是不重視的。”王憲濤說。

　 菏澤藝校的主管部門是菏澤市文化局，今年開始逐步由菏澤市教育局接管。市教育局職教科科長嶽宗生認為(wei) ，民辦藝術類中專(zhuan) 紅火的原因是完全市場化運作。一些民辦學校靠利益驅動，招生給錢已是公開的秘密，但國辦中專(zhuan) 動一分錢都要報財政。

　 他認為(wei) ，中專(zhuan) 學製3年，國辦學校完不成學業(ye) ，達不到受教育年限，是不會(hui) 發畢業(ye) 證的。這裏有一個(ge) 質量要求。很多民辦學校教學質量不達標。民校非常靈活，找到就業(ye) 機會(hui) 就可走人。這應該引起有關(guan) 部門的重視。另外在管理上，民辦學校歸教育局成教科管理，國辦中專(zhuan) 歸職教科管理，政策不一致。

　 菏澤藝校的一位美術老師把菏澤市一些民辦藝校比喻為(wei) 可口可樂(le) ：“可能沒營養(yang) ，但就是有味。”這位曾在民校兼職的老師希望，國家不能光看到一些民校的表麵繁榮，還應加強對它們(men) 的管理。

　 據悉，今年菏澤市教育局專(zhuan) 門就中等職業(ye) 學校招生工作下發了文件，其中特別規定：初中升入高中和中專(zhuan) 同等計算升學率。王憲濤分析，今年菏澤藝校招生情況會(hui) 有所好轉。

　 但記者了解到，當地主管部門關(guan) 於(yu) 菏澤藝校是留、是並、還是改製的爭(zheng) 論，依然存在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摘自《中國青年報》